秋入猛古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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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小时前,还在北京机场酝酿是返回还是出行;现在,已经在飞成都、越都江堰、宿汶川、游桃坪羌寨、过理县县城后,进入了米亚罗境内。

在川航的飞机上翻阅当天的《成都商报》,头版头条的标题为“本周刮起赏红风暴”,称米亚罗地区的红叶指数已达90%,便沾沾自喜于此行的决策无比英明。加之在进入米亚罗后,天空也由灰转蓝,白云在天幕上飘飘荡荡,心情也随之高扬起来。

车在蜿蜒于杂古脑河畔的公路前行,两岸山坡上的植被越来越浓密,不时可见一株两株黄色或红色的山树点缀在满坡的葱绿间。河流拐弯处,伸入河床的山崖往往有数棵形态曼妙的大树玉立其上,景致就一下子入画起来。

渐入米亚罗深处,两岸山谷开始斑斓起来。成片黄色、红色、褐色的树叶杂陈在或深或浅的绿色间,满山像打翻了调色板一样缤纷多彩。只是那调色板,必须要像黄龙的五彩池一般大小,才能有这样大面积的画幅。

只是在兴奋中,不能不夹杂遗憾。在杂古脑河上,正在建设狮子岭水电站。电站蓄水后,这行走的一路就将成为水库的一部分,公路将被抬高数十米。一路上近水的坡底,到处是施工留下的灰黑色的乱石。如果将两岸美丽的群山看作一位美少女,她的双腿却是粗鄙不堪的假肢。

以为这兴奋中的无奈,会像杂古脑河一样悠长,一块树立在石桥旁、上书猛古红叶观景点的路牌,让观赏红叶的人可以选择离开杂古脑河,走过石桥进入另一条山沟。那里也许能够让无奈中止。

道路依然傍着河,只是河床小于杂古脑河;满坡依然是茂密的树林,却是从上到下的原生态。沿着山路走走停停,秋日暖阳在无风的午后,柔柔地抚摸着赏叶人;赏叶人用陶醉的双眼,醺醺地抚摸着繁枝茂叶。连河边的小草,也将黄花开得像一首诗时,“无奈”便成了远去的背影。

并没有看到因为满山的红叶而使山林如火如荼的“风暴”,红叶仅仅是斑斓五彩中的一份子。前方的山岭就是满坡苍翠,有几条明黄的色带像山泉般从山顶淌下来,很有特色。让车向着那山开去,直到在两座青山之间露出另一座山的山颠。

那是一座雪山,峻峭的山峰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赶紧停车在河谷一片比较开阔的菜地旁,下车去让心花尽情开放。

将雪山在相机的显示屏上完成一番远推近拉之后,才在雪山的注视下注视周边。河谷边的菜地,用山中的石头堆起了半人高的围墙,不知有什么用途。大白菜已进入收割的时节,有些收走,只剩几张贴在地面上的枯叶,如被人遗弃的旧衣。菜地更前方的山脚水边,座落几处二层或三层的藏式小楼,估计那里就是猛古村了。

村口走过来一位红衣女子,走近后看服饰看年龄是个藏族少女,只是头上的戴的是头帕,这一点与西藏女子的穿戴不同,似乎更接近于彝族。姑娘长得极其清丽,让人明目。藏民族的脸形轮廓分明,比汉民族的扁平脸要好看许多。而四川的自然条件与西藏高强度紫外线辐射与风沙磨粝相比要优越得多,所以川西的藏族人中多见俊男靓女。不久前在东方电视台的《加油,好男儿》和中央电视台的《梦想中国》中脱頴而出的浦巴甲和央金,就都是来自川西的藏族少男少女。而来自猛古村的这位姑娘,更比央金绰约。

姑娘是专门冲蝈蝈们而来的,就在路边交谈起来。前面的村落果然就是猛古村,全村有三四百人,都是藏族。而路旁的小河,就叫猛古沟。那雪山叫霸王山,因为山的形状有些像一张强悍的人脸。山有六千多米高,村里人每年四月都会去雪山里采虫草,要步行整整两天。姑娘十八岁,名叫央中措,藏语“宽阔”的意思,实在与她那玲珑的身材大相径庭。原来在阿坝州州府的马尔康读中专,因为父亲病逝而缀学回村,和村里的一位小伙伴,合伙在村口自己家里开了一家小店,请客人去小憩用餐。

午饭已在二个多小时前吃过,晚饭还有二个多小时才需要,用餐是不必了,在这样水清山秀的地方小憩,倒是一件美事,就跟着央中措,走入她的小店。

所谓的小店,其实就是普通的民居。屋后有个小院,从黑黑的室内望去,一院子的丽日秋光,让人有一种投奔光明的冲动,并最终化为了行动。

小院只是象征性地用石头堆出一圈矮矮的围墙,院中一张旧铁皮的桌子,沿墙搁几条木板作凳子。墙角有几丛野花灿烂地开着,让蝈蝈想起新西兰皇后镇对岸那美如童话的高原牧场临湖的那张长椅,只是那里的一切都是精心设置的,是优雅的,而这里,则完全是随意而粗陋的,却同样充满了美。

央中措的同伴端着一只搪瓷盆走入院中,盆中放着花生、葵花籽和几个苹果,完全是农村家中待客般的简单,却有走亲戚一样的温馨自在。姑娘叫仁真措,比央中措大二岁,和央中措穿着基本相同的红衣裙,只是个头稍矮,江南女子一般小巧,完全没有牧区藏族妇女的强健粗旷,自然脸上也没有“高原红”。仁真措问客人要喝点什么?

旅游的六大要素是“吃住行娱购游”,吃字当头,似乎依然改不了“民以食为天”的古训。蝈蝈一贯认为,旅游不仅仅是视觉享受,还有听觉、嗅觉与味觉的享受。味觉旅游突出的不是合不合自己的口味,而是有没有地方特色,突出的是地域差异。所以,在猛古沟,要喝就喝酥油茶。所以,蝈蝈对盆中未经人工改良的小小的苹果,也比对“红富士”更有兴趣。所以,在问过同伴要不要吃糌粑而同伴们皱着眉摇头后,蝈蝈便一人又另要了一份糌粑。

边吃喝,边赏着眼前色彩缤纷的山坡和纯净明朗的蓝天白云,边和两位女孩聊天。小店其实才开了两天,所以连个店名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开店所必需的装备。但是女孩们还是对前景充满憧憬,想像以后能开出度假村。央中措还时时会上网,只是猛古村没有宽带,拨号上网速度很慢。令女孩郁闷的是,前些天自己的QQ号被盗了。开车的成都小伙子当即表示愿意送个QQ号给她,令女孩顿时兴奋起来,还与小伙子交换了手机号。

氛围很好,在客人的要求下,仁真措为大家唱了两首当地的民歌。歌声并不高吭嘹亮,却也是情真意切。坐在明媚的阳光下,有美景美女相伴,还有什么比这样的小憩更惬意呢?只是这里并不是此行的终点,到结束小憩的时间了。两位女孩不愿说要收多少茶钱,只是说客人看着给吧。最后俩人推来推去,还是仁真措说要不就五十块钱吧。还是第一次遇到让客人自己定价的事,看来姑娘们还得慢慢学着做生意。

围墙外的菜地旁在几间平房,仁真措说是村里议事的地方,还有一间是经堂,并邀请客人们去看看,就随着两位姑娘去了经堂。

经堂的大小像个磨房,屋子中央放着一个像北方磨面的石磨般大小的转经筒,筒身上是穿红着绿的藏传佛教中的人物和一圈经文。问她们那经文是什么意思,姑娘们说不懂藏文。这里的语言与西藏的不同,所以她们只有语言没有文字,所学的都是汉文,连名字也像汉族。比如央中措写自己的名字,就叫“杨钟楚”。

走出经堂,仁真措说村里有碉楼和红军长征时留下的标语,客人如果想看,她可以带路。这样的景观对蝈蝈而言,无疑是兴趣盎然的,便跟着姑娘向村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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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古沟两侧的山坡上,拉拉杂杂地散布着一些民居,中间夹杂着菜地与山林,使村子占地很大,从村口到建有碉楼的村尾,约有十来公里的距离。和仁真措一路走一路聊,仁真措指着其中一栋新楼说,如果村里有客人留宿,她们晚上会在那里跳舞款待客人。村里有不少这样的新居,看上去面积挺大,而且都是三层的楼房,屋角与窗檐是藏式装饰,而屋顶则不是平顶,而是加盖了红瓦的尖顶,这应该是川西雨水偏多的缘故。蝈蝈从相机的显示屏上看,那里掩映在各色树林间的民居,美如欧洲的山间别墅。

路边的菜地里,有人在收割大白菜。姑娘告诉客人,村里的主业就是种大白菜,一年两季,收入还可以,每户每年能有三到五万元的收入。难怪房屋建得这么漂亮。司机说这里的大白菜甜甜的,很好吃。由于都是山坡地,菜地是倾斜的。河对岸有一台手扶拖拉机在犁地,一人把着拖拉机,机头上栓着根绳索,另外有三个人拉着绳索,在斜坡上校正着犁地的方向,挺像以前反映旧社会苦难日子的电影里常有的人力犁地一般。

进入村中的方向,是猛古沟上游的方向,与其说是走路,不如说是爬坡。前面一户人家养狗,仁真措让客人先停下,她先上去看住那狗,然后让客人上去。那是一条毛色纯黑,眼眶上方有两个黄点的像藏獒一样的家伙,只是没有正宗藏獒的庞大体格,和狮子般庞大的头颅。姑娘用身子挡在黑犬前面,一边柔声轻唤着什么,一边示意客人快速通过。黑犬嗓子眼里发着呜呜的声响,恶狠狠地瞅着一群陌生人从它眼前走过,终于没什么进一步的表示。

走过一个拐弯处,山势更陡,望着依然遥远的山岗上矗立着的碉楼,同伴表示不想再上去了。仁真措说再走不多远就可以看到红军标语了,蝈蝈便和另一个同伴随仁真措继续上行。

所谓不多远,还是让来自平原缺乏锻炼的客人走得气喘吁吁,而仁真措却依然没事人一样,似乎一点感觉都没有,让蝈蝈佩服不已。姑娘说她们从小去学校读书,每天要走几十里这样的山路,都习惯了。

走到一座陈旧的民居前,仁真措向屋内喊了两声,出来一个小伙子,陪着客人一起去看红军标语。标语就在屋边的小道旁的石头上,与常见的红军标语不同的是,这两幅标语竟是用刀子刻在石头上的,所以经过七十多年的风霜雨雪,依然非常清晰。一条标语写道:“红军是回番民族找穿找吃的党”,另一条则是“加紧生产”四个字。字体工整,笔锋毕现,真是难得。标语的内容又非常通俗和切合老百姓的实际,令人感慨。石头上有人放着几枝野花,想必是前一批游人来此后留下的,以此表示对红军的敬意。仁真措说,这是当年长征开始时,张国焘领导的红四军路过这里时留下的。在另一块石头上还有一条标语,只是由于这块石头曾被当作磨刀石了,所以字迹已模糊不清,辨认半天,还是不知所云。

到此,最后一位同伴体内已弹尽粮绝,无论如何不肯再向上走了。蝈蝈无奈地望着这按仁真措的说法是当年乾隆皇帝经由这里去金川时留下的碉楼,怅然作别。

作为补偿,仁真措介绍客人去看小伙子的家,说这是村中唯一的百年老屋。当年,他们家是村里的富户,这山岗上的三层居所在当时很是显赫。后来村里家家户户条件都慢慢好起来,都拆了老屋盖新房,而他们家由于孩子多,作为主要劳动力的小伙子,又在一次采虫草时不慎在山中摔坏了身体,急送成都才保住生命,却花去了许多钱,现在也不能干重活,所以家境很不好,也无力翻盖新房,到现在还住在这老屋内。

蝈蝈在表示同情的同时,告诫小伙子要好好保留这老宅,也许日后它就是村里其他人家所没有的宝贝,他也能因此脱贫。小伙子点头称是。然后领着客人去看他的家。

打开大门,里面一片漆黑。小伙子上楼开灯,才隐约看见楼梯的台阶。屋内充斥着难闻的臭味,仁真措说,这底楼是养牲口的地方,两楼才住人。

二楼中间算是客厅,看得出全家日常起居和煮饭用餐都在这里。唯一现代化的装备,除了那盏昏黄的电灯,就是一台老式的电视机。角落里还搭着一张床铺,看来这家人口还不少。

再登上三楼,空气顿时清新。三楼一半是阳台,一半是建筑。阳台的地面上铺的是泥土,人走不到的地方长着绿草。建筑一分为二,一半是储存大白菜的地方,一半是经堂,里面供奉着当地藏民信仰的白玉教的活佛的图片。从佛龛上方的木刻雕花看,当年这房子还是有档次的。

这座老宅应该是整个村落的最高处了。从阳台向下了望,整个猛古沟河谷尽收眼底。高处秋林尽染五彩,中间缓坡上是块块农田,一座座屋舍错落其间,下面是猛古沟急流奔涌,两岸又是彩林飞艳。小伙子介绍说,就在这屋子底下的河床上,原来有一条长长的岩石,被称为龙柱。后来林业局为了利用猛古沟将山里砍伐下来的木头顺流运入杂古脑河,将龙柱给炸了,非常可惜,不然也是猛古村的一大景观。

离开老宅,小伙子把客人送到门口。蝈蝈从钱包里取出钱来塞到小伙子手里,表示谢意。没想到小伙子坚决拒绝,最后表情已颇有些愤怒。蝈蝈只好作罢,再三表示感谢后离开。

人往下走,体力上轻松许多,就可尽情欣赏这秋天的猛古村。满山彩林自不必说,身旁还能看到不同树种的不同姿态。小溪边几株树的样子就像垂柳,树叶全黄了,就如同金色的瀑布一般;有些树的绿叶间挂满红色的小浆果,红绿相间煞是好看;黄绿丛中突兀几树红叶,顿时让这片山林美艳起来。仁真措说,其实现在已经不是看红叶的最好时间了,你们晚来了四五天,但是现在是黄叶最美的时节。确实如此,途中甚至看到一树黄叶,在夕阳照耀下,竟然如金子般闪闪发光,让人不能久视。回首远眺,满山黄叶,又一座雪山在山的更远处与云雾相接。碉楼沉思般矗立在暮色将临前的山顶,苍凉得如泣如诉,辽远得如歌如吟。

仁真措说,她曾去成都打过工,最后还是不能舍弃猛古沟,还是回来了。是啊,看着这美如仙景的地方,回想那拥挤杂乱的城市,就像一个人肉垃圾筒。可惜,人的欲望实在太多,世间心境能够如此空灵的,又有几人?就像蝈蝈,尽管对奢侈地生活在美丽如画的猛古沟的人们万分羡慕,不还是因了种种欲望与需求,要回到垃圾筒中去吗?

仁真措还有个弟弟,正在理县的县城读高中,学习成绩非常好。她希望弟弟能够有一个好的未来。蝈蝈也祝愿仁真措、央中措和猛古村所有纯朴善良的人们,生活能越来越好。

又回到村口,要和仁真措分手了。蝈蝈让姑娘把央中措从店里叫出来,然后和两位姑娘挥手道别。道别前蝈蝈说,想帮着宣传宣传她们的小店,希望她们早点让小店有个名字。姑娘说,只要宣传猛古沟就行。

哦。猛古沟,央中措、仁真措们因了你而美丽纯朴,而你又因了仁真措、央中措们更纯朴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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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在文字中跟着蝈蝈旅游,很有亲临其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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蝈蝈同志的游记不但关注美景更在意人文,娓娓道来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很想也能看到蝈蝈同志此行的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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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三次才看完:) 随文字一起感受楼主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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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游逛在2006-11-30 13:01:00的发言:
蝈蝈同志的游记不但关注美景更在意人文,娓娓道来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很想也能看到蝈蝈同志此行的PP

 

是啊,感觉蝈蝈同志在这方面是“小气”了些,总是用精彩的文字引得我们急欲一见却又“望穿秋水”,期待能发几张片片上来:))

 

“二十四小时前,还在北京机场酝酿是返回还是出行;现在,已经在飞成都、越都江堰、宿汶川、游桃坪羌寨、过理县县城后,进入了米亚罗境内。”

 

羡慕,不知道自己何时也能有这种随心所欲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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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看蝈蝈同志的游记始终是一种享受。

这篇文字与以往有些不同,过去的文字比较关注景物,这篇文字里有了更多人文的味道。感觉是一篇非常成功的游记呢。

好久不见了,一切都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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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欣然在2006-11-30 10:28:00的发言:
再次在文字中跟着蝈蝈旅游,很有亲临其境感。

谢谢欣然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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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游逛在2006-11-30 13:01:00的发言:
蝈蝈同志的游记不但关注美景更在意人文,娓娓道来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很想也能看到蝈蝈同志此行的PP

总是不满意照片的效果不能反映实际的万一,所以很少附照片,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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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引用木木在2006-12-1 10:10:00的发言:
打开三次才看完:) 随文字一起感受楼主的心得。

非常感谢木木不辞辛劳审阅拙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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