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走过麦积山石窟，心底常常会泛起“佛事”两个字，因为自那以后，我就更加坚信了世间万事皆有因缘的说法。而佛的事本是最讲因缘的，不是吗？
因了因缘，那个叫张骞的人才奉命踏上了西去的路程，一路尘沙，一路荒凉，从长安到西域，从西域到长安，往来数次，艰辛万分。他或许不曾想到，这条路是佛要走的，佛却要他先行一步。果真，佛从这条路走来，只是和张骞的方向正好相反而已。而张骞走过的荒蛮之地，后来也因为华美的丝绸变得温情多彩，驼铃悠远……
因了因缘，那个叫杯度的冀州人，在一个看似平常不过的日子走到了“望之团团，犹如农家麦垛”的麦积山。他眼望群山，内心禅涌，灵光的一闪耀后，奇迹般地开始用他的手在麦积山上“开山凿洞，郁为净土”。这难道不是佛的旨意吗？因为，有很多的佛要迁来此地常驻，常驻到后来将麦积山成就为不朽的历史。或许佛也有走累的时候，这样的事想来罕见，却临幸了甘肃天水的麦积山。
还是因了因缘吧，在行走了一年又一年，在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风景后，我走到了麦积山。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当我攀上那个高高的麦垛，似乎顷刻间就登临了天堂，因为天堂里住着佛。
是的，这座麦垛上是住着很多佛的。
当我们跟着导游，沿着九曲回廊似的旋梯慢慢往上攀援的时候，我们也就贴近了平日里那么不易亲近的佛。而麦积山的佛，确实是比较容易亲近的。
想起在杭州的灵隐寺，在敦煌的莫高窟，在武汉的归元寺，还有太多的地方，看到的那些佛一个个肃穆而庄严，他们不是正襟危坐，使人难以靠近，就是俯视众生，做悲天悯人之状。你猜不透他们心里想着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从何条路上走来。总之，你和他之间，只有万丈的距离横亘，时刻提醒你“你是人，他是佛”。你只有怀着万千虔诚之心，深深地顶礼膜拜，然后远远地敬仰。
但是，在麦积山上遇到的佛感觉是距我们很近的。差不多所有的佛像都是俯首下视的体态，和蔼可亲。虽是天堂的佛，却象世俗的人，熟悉的好象是隔壁的大婶，邻近的大哥。他们穿着时尚前卫的衣裳，佩戴着叮当作响的饰物，仿佛一不留神就会走过来，和你开心的说一会聊一阵，话题也不外乎是一些家常里短，农事桑麻。
……
我们的导游是一个女孩子，长得也像一尊佛一样的饱满，只是她穿着一件粉色的体恤，套着一条蓝色的牛仔裤。看见她的第一眼，感觉就是很亲和的，声音不高，语调柔美，带着我们娴熟地在梯子上攀援。不知什么时候，我们的身后跟上来一个穿着一身工作人员制服的小伙子。他和我们的距离始终不远也不近，起初我有点诧异，后来就发现小伙子是冲着我们的小导游来的。
攀缘中，小姑娘不断为我们讲解，也不时回头看看小伙子，眼神里是娇嗔的“快走开，不要这么讨厌了”。小伙子也不理会，一直跟着我们。我在看佛的同时，也会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们。忽然就觉得他们很有趣，或许是环境的使然，我不但没有认为他们这是对佛的不敬，相反的，到以为他们的举动与周围的景致相得益彰了。小儿女眉来眼去的作态，本是一件和美的事，更何况这是在麦积山呢？
麦积山上是住着佛，而佛总是喜欢成人之美的。
写下这一段小插曲，是不想掩饰我对麦积山深深地喜爱，因为我感觉麦积山的佛比起印象里见过的佛更像我心目中的佛。虽然他们是被人用泥一点一点糊出来的。没错，泥塑，是麦积山石窟最典型的特征。早在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烧陶的出现就已开了泥塑的先河。但是，麦积山石窟的泥塑，像是把这门手艺推向美的极致一样，格外的生动、逼真和传神。这样想的时候，我就有点羡慕起那些泥巴了，可以用泥土的熠熠动人泥土的伟大品质毫无愧色地承担起麦积山石窟作为“东方雕塑陈列馆”的光荣角色，叫人亲切长久的思念和膜拜，不是也很好吗？
攀上那高高的麦垛，真的有了无限感慨。耳边响起童年的一首歌谣，“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老和尚。”一时间，很多遥远的遐想，都随这一首儿歌涌上心头。环视麦积山，龛窟密如蜂房，依窟建格，层层相叠。虽没有住着老和尚，但每一个龛窟里都住着在此休息的佛，每一座佛都有着一段沾满岁月味道的过往。
忍不住要问杯度之后，是什么人在漫长的历史之河中，无比坚韧地用一把一把的泥为佛命名？是什么人在那段中国历史上堪称风雨飘摇的岁月里，让佛的事在纷乱战事朝代更替的缝隙里异常地繁华起来？微微的山风轻柔地掠过旋梯，就没有了声响，唯有一座又一座佛，亲切地望着我。于是，我释然，也感谢。
如今，一场风又一场风已然吹过，夏天看到的佛像也开始淡忘，只有那种感觉却存留在心底。原来，佛也是可以这样亲近的，甚至触手可及。
不知道，还有没有因缘让我再一次走进你。相信会有的吧，那时候，我一定会更加虔诚地低吟着杜甫的诗歌，“野寺残僧少，山圆细路高。鹿香眠石竹，鹦鹉吸金桃。乱石通人过，悬崖置屋牢。上方重阁晚，百里见秋毫”，慢慢攀上那座高高的麦垛，快乐着可以亲近佛的幸福，将目光望向更远的前方……
“我会的”，此刻，我默默地对自己说。
